【毫末生】第八卷 春深远客 第九章 佛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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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30

。待骷髅头散尽,血海干枯,连同厉鬼都消失不
见。

  佛光敛去,无为僧依旧枯坐。面色苍白如纸,一身血肉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身后的佛陀虚影轰然消散,周身佛光也黯淡得几不可见。他身形微微一晃,齐开
阳已抢步上前扶住。

  「大哥!」触手之处,只觉无为僧身躯滚烫如火,生机在急速流逝。那是强
行催动超越自身境界的佛法,燃烧本源所致。

  「无妨……」无为僧形容枯槁,目光却落在禅房隔壁。他勉强露出个极淡的
笑容,道:「总算未让我佛蒙羞。」

  洛湘瑶快步上前,翻手取出一枚丹药便要递过去,却被无为僧轻轻摇头制止。

  「不必了,洛宗主。贫僧修的是净土,讲的是念佛往生。今日能为护持正法
而伤,是贫僧的福缘。」他喘息片刻,声音微弱却清晰,道:「贫僧今日杀孽太
重,虽为降魔,亦有过失。该当受此责罚!」

  见他佛心坚忍,众人默默无言,只余感佩。洛芸茵与卓亦常更加相熟,情郎
的三弟就是个犟驴,忠孝二字大过天,即使眼见皇帝入魔,仍抱着一丝希望。今
日又见无为僧如出一辙,为护佛宗清誉,不惜以血肉饲怨魂。这三兄弟一个佛,
一个道,一个儒,各有各的偏执,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少女不由嘟了嘟唇瓣,不
知该说什么的好。

  无为僧摇摇晃晃地起身,撩开隔壁的帘子,见【黑白无常】瑟缩于地。他叹
息一声道:「我佛慈悲。」佛光到处,黑白无常灰飞烟灭。他拉起莲华关中的孩
童魂魄道:「小施主勿怕,贫僧这就带你回去。」

  看着他蹒跚的步伐,齐开阳与众女随后默默跟随。眼看莲华关就在眼前,无
为僧恢复了些生气,止步道:「二弟,此来可有他事?」

  「没有,就是想见见大哥。小弟还有要事在身,不日就要离去。」齐开阳忍
不住道:「大哥,那邪魔来历古怪,或与三千年前作乱天地者有关。大哥孤身在
大梁国,万万小心在意。」

  无为僧罕见地笑了笑。那笑容淡然,人人皆知他佛心坚定,至死不渝,就算
是魔尊亲临,他一样会这么做。无为僧想想道:「听闻三弟驻守大宋国边关?」

  「正是,三弟考取文武双状元,现为大宋兵部侍郎。」

  「阿弥陀佛,世人争权夺利,空造无端杀孽,可叹,可叹。」

  所修道统不同,齐开阳难以为卓亦常分辨,更说不通无为僧,只得道:「多
国裂土一方,连年征战。三弟若能让天下大一统,亦是无边功德一件。」

  「或许吧……」无为僧沉默片刻,道:「此番事了,贫僧前往与三弟一聚。」

  将小孩的魂魄送回家里,助他还阳。无为僧诵了篇消弭罪业的经文,自回莲
华寺。此后两日,齐开阳前往寺中拜访,见无为僧生气渐复,血肉重生。且经此
一难,他身上佛光更烈,似乎佛法大有进境。这才安下心来,兄弟俩洒泪拜别,
与三女同回新郑。

  来时兴冲冲,去时心忡忡。大梁国可不是昏莽山,莲华关更不是安村。可伏
虎禅院里邪魔嚣张跋扈,胆大妄为,众人心里都觉天地大变随时将至。这一场浩
劫将走向何方,谁都不知道。

  回到新郑已是午后,下了朝的女帝在宫中批阅奏章,正提着御笔沉思。见众
人返回,道:「回来这么早?」

  齐开阳摇摇头,道:「陛下在想什么?」

  阴素凝屏退左右,道:「在想一件有趣的奇案,该怎么批的好。说给你们听
听。」

  一月前,中州下辖富岭县有名妇人当街殴打老妪,那老妪哀嚎连连,哭声震
天。百姓见状众怒,将妇人扭送县衙,方知老妪乃妇人生母。大宋国推行忠孝之
道,妇人当街殴打生母,不孝已极。县令本欲加以重罪,细问之下才觉蹊跷。

  妇人并非富岭县人氏,原籍二百里之外松山县。县令更见那老妪筋骨强健,
却是痴痴呆呆,行事状如孩童。原来老妪年事已高,患痴呆之症,年纪越大,越
如孩童。妇人是她女儿,平日事母至孝,母亲日渐痴呆仍不离不弃。

  难的是老妪如孩童般行事,就像孩童一样越来越【不听话】。在松山县时就
莫名跑出家门,妇人不舍母亲,常寻至半夜才找着老妪。这还是在松山县内,处
处都是熟人。有些邻居看不过去,劝她将老妪锁于家中,以免走失。

  妇人左右为难。恐母亲当真走失寻不回,她如今与一二岁的幼童无异,哪能
照料自己?将母亲锁了数日,老妪终日哭闹,撒泼打滚要出门去玩。妇人又不忍,
于是每日如带自家孩儿一般照料,陪同玩耍。

  一月前,妇人困倦午睡,醒来母亲不见踪影。原本防止她走失,用以堵门的
大缸被搬在一旁。妇人唬得魂飞魄散,忙出门去寻。待寻到夜间,听有熟人到母
亲出城而去。

  妇人连夜收拾些行装,出门去寻,直寻了半月,将方圆二百里都寻了个遍,
这才在富岭县内寻着母亲。绝望之下寻着母亲,妇人又气又急,老妪痴呆以来,
她已视之如自家孩儿,这一对母女的身份像掉了个个儿。

  孩童若是调皮跑出门去,母亲寻着了定是气得打骂两句。那妇人虽气,终于
苦心不负寻着母亲,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老妪行为如孩童,挨了打当即在街上
大哭,还闹着说什么不孝女,好凶,好疼之言……于是连累妇人被见了官。

  县令明白事情原委之后,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让稳婆查看老妪身体,哪有什
么伤痕?连个红印都无。难为老妪【逃出】家门半月,竟沿途有些好心人见她可
怜,喂以些许吃食。她身板又好,硬生生走出两百里未死,已是不易。妇人孝心
更是感天动地,对老母亲不离不弃。

  于是县令具呈文书,禀报州郡。州郡以此案为例,上报朝堂,阴素凝阅过之
后正在斟酌。

  「当真好笑。」四人听得都乐了,齐开阳打量着阴素凝道:「路人见妇人【
殴打】老妪,便犯众怒,可见民风向善,陛下施政有效地很。」

  「这是重点。」阴素凝得意一笑,这一笑甜入人心。

  齐开阳暗自感慨,佛道儒都罢,百姓若是向善,国家若是富强,哪种法门又
有什么区别?

  「金银什么的不算。这样的好女子,好女儿,当赐她一个无病无灾,颐养天
年才对。」阴素凝下了决断,御笔朱批。

  南天池裹寒宫,自凤栖烟重开山门以来,裹寒宫不再如前冷冷清清,但名称
未变。仙家们来来往往,山顶的大殿里一日到晚不得闲。凤栖烟慵懒三千年,积
下数不清的搁置事务。这一日见一叠旨意都已定下,这才舒了舒筋骨。每日伏案,
就是圣尊都难免腰酸背痛,心浮气躁。

  每到此时,凤栖烟就拿起远自圣心谷传来的折子。齐开阳一去二十余日,圣
心谷传来的折子不过三封。看来看去,已是任一笔画都熟极而流,却仍爱不释手。

  齐开阳在圣心谷的遭遇被详实记录,甚至他的疑惑,书写者都以猜测之言如
实抱上。凤栖烟并不担心齐开阳会迷茫,深信他一定会寻找到自己的答案。她乐
在其中的是,想看一看齐开阳解开疑惑的过程。

  裹寒宫绝顶,窗外千里云山,云山之下的南天池万顷碧波。此刻正值黄昏,
落日熔金,将整片云山与池水染成一片流动的橙红,时有仙禽掠过,翅尖点破一
池碎光。

  凤栖烟阅览数变,起身舒展藕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袭天水碧宫装更加
贴身,曲线玲珑的身姿由此胸挺臀翘,尽显妖娆。

  「圣尊。」南樛木步入大殿,入殿前脚步甚急,入后放缓。南天池圣子带着
压抑许久的激动。甚至来不及换下那件略显褶皱的长衫,只在腰间重新束紧了那
根凤栖烟当年亲手赐予的墨玉腰带,便匆匆赶来。他跪地行礼道:「弟子幸不辱
命。」

  「出关了?」凤栖烟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浮起淡淡笑意道:
「凝丹境……根基稳固,气息纯正,很好。」

  南樛木自幼被南天池收养,五岁起修行被凤栖烟收为弟子。数十年来,他所
见到的凤栖烟待所有人都是这样淡淡的,偶有笑意,也是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但他还是忍不住失望,没有想象中的惊喜,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闭关的艰辛。

  南樛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道:「弟子幸不辱命,已凝成上品金丹。
此番闭关,感悟良多,值此变乱之际,定为圣尊效死命。」

  「嗯。」凤栖烟点点头,目光已移回窗外,道:「你向来勤勉,为师从不担
心。既然凝丹已成,这几日好生休养,稳固境界。再过数月便是百宗大会,到时
少不得要你出面应酬。」

  南樛木垂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凝丹的惊喜被轻轻截断,如同投入湖中
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便归于平静。师傅今日还像往常一样疏淡,对
谁都这么疏淡,并无区别。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南樛木往常不觉,自齐开阳来了以后,师傅对他人还是
一般般,唯独对齐开阳不同。南樛木不愿深想,感受着黄昏的余温与心底渐生的
凉意交织,如同窗外的天池水表面的暖色与深处的幽暗。

  「圣尊。」他又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斟酌,「弟子闭关时,常思
及南天池如今局面。百废待兴,百宗大会在即,中天池那边……当真值得如此托
付?」

  「你想说什么?」凤栖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平静如水。

  南樛木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因她目光注视而骤然加速的心跳,道:「弟子
只是担忧。中天池此番重出,固然声势不小。当今天地不比从前,中天池举世皆
敌。那齐开阳……弟子观之,年岁尚轻,能否成事,尚未可知。若他惹出什么祸
端,牵连到我南天池,弟子,弟子不愿见……」

  「你有这份心,很好。」凤栖烟依旧平和,道:「中天池与南天池历代交好,
就算是我,往年多受他们恩惠。至于小……小齐开阳,为师既已决意联手,便是
信任。你是圣子,更应大局为重,以身作则。这些年来,为师对你寄望甚深,你
可明白?」

  声音平和,但南樛木耳廓微微一颤--那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太熟悉师傅,以至于每一个音调的细微变化,他都能敏锐捕捉。那「寄望甚深」
四字,本应是最大的褒奖,此刻却让他五味杂陈。师傅对他,从来都是信任,是
师徒,是传承,是培养南天池的未来。可是没有看重,绝没有……她对齐开阳的
那份奇异,更不会有自己夜间思之欲狂的情感。

  南猛地打住思绪,垂下眼帘,遮掩住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绪,生涩
着咽喉,道:「弟子明白。弟子只是……只是担心师父操劳过甚,弟子身为圣子,
不得不为圣尊考虑,为南天池思虑。」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他不敢抬起头,却能察觉到远远的,
高高在上的凤栖烟目光转冷。南樛木心中酸涩,凤栖烟对齐开阳,连一句质疑都
听不得!无论是为谁考虑,为什么考虑都不行!南樛木甚至怀疑,若是真心实意
全为了凤栖烟一人考虑而质疑齐开阳,仍会承受南天池圣尊的无边怒火。

  「你为南天池考虑,是好事。中天池自有中天池的路要走,南天池有南天池
的局要布。」转冷的目光发出寒意,又被刻意抑制着。良久后的一声悠悠叹息,
露出淡淡的疲惫,道:「我信齐开阳,如同信你。你去吧,稳固境界要紧。百宗
大会前,还有许多事要你打理。」

  南樛木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躬身行礼,欲走前又在殿门顿住。
那英俊的轮廓上,分明有一瞬间的挣扎与渴望--他回过头,见凤栖烟又在注视
着窗外。南樛木甚是失落,只得轻轻合上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凤栖烟依旧立于窗前,望着最后一线余晖沉入远山。南天池百废待兴,她只
得压抑自己的脾气,放过敢对法旨阳奉阴违的付青龙,也只能好言宽慰敢忤逆自
己的南樛木。

  南樛木那过于炽热的眼神,那掩饰不住的在意,在她洞若烛火的目光下岂有
不知?这些她不在意,但是南天池需要力量,需要圣子。窗外,万顷南天池水沉
沉地暗了下去,只余远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如同那些不能说破的心事,在黑
暗中固执地亮着。

  「每个人都有委屈自己的时候,小开阳,你知道么?」凤栖烟喃喃自语。想
起齐开阳,她重又快乐了许多,一头银发飘扬,露出会心的温柔笑意道:「你在
新郑,会不会有新的体悟?还是……只知道在那个女帝的肚皮上翻来覆去的…
…哼……」

  远在南天池之巅的仙宫发生了什么,齐开阳不知道。人间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却有人正在胡闹,撒泼,作妖……

  「我不管,朕不管!今晚齐郎只准陪我一个人!」阴素凝闹腾着,要将柳霜
绫与洛芸茵赶出去,道:「明日你们要走了,今夜朕要独占,谁都不许来抢!」

  「哎哟,我的陛下好大的气性,好像谁不许似的。」阴素凝小题大做,将柳
霜绫逗得乐了。她本有此心,在女帝嘴里却像每个人都在欺负她。「好好好,我
们这就走,行了吧?」

  「快走快走,敢来打扰,别怪朕不讲情面,判你们个欺君之罪!」阴素凝做
着调皮的鬼脸,挥手赶人,笑嘻嘻地道:「多谢霜绫姐姐,茵儿妹妹割爱啦。嘻
嘻,今夜朕就不客气了!」

  「好啦……你安安心心,我们绝不打扰。」洛芸茵笑着闪出门去,亲手将门
带上,探出个俏脸道:「该怎么浪怎么浪,别管我们。」

  「还不快走?耽误人家的大事。」将二女赶走,阴素凝回身时调皮尽去,露
出暧昧笑意道:「好郎君,朕这个安排不错吧?」

  「你别欺负人呀……」

  「哼,就知道心疼你的湘瑶,谁欺负她了,朕,是要好好地考校考校她!」
阴素凝笑得更加妩媚,道:「让她闭关,不就是为了今夜?朕看看她闭关的时候
有没有好好【修行】,学了多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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