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07-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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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4

腰间飞出,剑身上的水纹在暮色中亮起幽蓝色的光。罗若一跃而上,脚踏剑身,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走!”

一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决绝,带着一个少女对远方某个人的、全部的牵挂与恐惧。

“潋滟”剑化作一道水蓝色的流光,载着她破空而去,向南方疾掠。那光芒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院中,齐正渊、齐全、卫应等人追了出来。

齐全站在院门口,手中还握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鹿肋骨,张着嘴,望着南方那片暮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罗仙子她……她怎么了?”

他转过头,看向齐正渊,又看向卫应,满脸都是茫然和心疼。

“她怎么哭着就走了?谁给她写的信?信上说了什么?她——她没事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

齐正渊负手而立,望着南方那片渐暗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卫应,嘴角弯起一抹苦笑。

“卫公子,你看这……”

卫应摇了摇头,同样望着南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困惑,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齐家主不必担心。”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沙哑,“罗仙子她……性子直,藏不住事。能让她这样的,必定是大事。”

齐全站在一旁,手中的鹿肋骨还在滴油,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油渍。他低下头,看着那根啃了一半的肋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方才在堂上,罗若用手背擦泪的样子。那双如水的眼眸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就算哭起来,也是如此动人。

暮色渐浓。

霜叶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毯。城中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只剩下几间酒楼茶肆还在营业。

齐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沉默如谜,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第四百零九章 冰窟暖意

碧波潭的水,终年不冻。

这片苍衍盆地,水脉弟子所在之处。四周的山峦已覆了薄雪,潭边的老柳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便划开一道道细密的涟漪。可潭水本身却温润如玉,水面甚至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在清晨的寒风中袅袅升腾,如同大地在无声地呼吸。

碧波潭后山,有一座洞府。

这座洞府名为“玄晶”,是碧波潭一带最好的几座修炼洞府之一,历来只赐给水脉最出色的弟子。

凌逸晋升通玄境后,李真人便将玄晶洞府的禁制令牌交给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凌逸接过令牌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玄晶洞府中静得只剩滴水的声音。

洞府不算大,但格局精巧。入门是一条短短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珠光柔和如水,将甬道照得朦朦胧胧。甬道尽头是一道水帘——不是瀑布那种磅礴的水帘,而是一层薄薄的、如同轻纱般的水幕,从洞顶垂落,将内室与外间隔开。

水幕后,是一处方圆不过数丈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寒冰床。

整张床长约七尺,宽约三尺,通体呈半透明的幽蓝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细密的冰纹在深处流转。床的四周,布置着水脉的温养阵法,以水属灵力温和地滋养着床上那具身体,防止其进一步腐坏。

龙啸就躺在那张寒冰床上。

他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狱龙斩放在身侧,巨刀的暗金色刀身在幽蓝色的冰光中显得格外沉寂。他的脸上依旧布满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从额头蔓延到下颌。那些裂纹中,黑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将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晶,在珠光下微微闪烁。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僵硬着,凝固着,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一缕温柔。

甄筱乔坐在寒冰床边的石凳上,已经坐了整整三日。

她的手还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温养着刀中那缕微弱的、不肯散去的魂魄。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天蓝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干枯地垂落在肩头。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那道在锐金殿前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贴在眉心,如同一枚小小的、丑陋的印记。

其实以她木脉的治疗功法,那血痂顷刻可去,但甄筱乔这几日来,丝毫顾不得这些。

但她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

她的右手始终按在狱龙斩上,没有离开过。

三日来,她几乎没有合眼。饿了渴了就喝几口清水。水脉弟子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石室角落的石桌上,已经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凌逸坐在石室另一侧,距离寒冰床约莫丈许。

她身着一袭雪白银绣剑袍,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几本古籍——是她从水脉藏经阁借来的,可能有关于“魂魄归位”“再造肉身”之类的典籍。这几日她翻遍了水脉的藏书,又托人从苍衍派总阁借来数本,此刻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细读。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石室中很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和甄筱乔那若有若无的、绵长的呼吸。

就在这时——

洞府外,甬道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奔跑时才会有的、慌不择路的踉跄。

凌逸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甄筱乔也听见了。她的身体微微一动,按在狱龙斩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甬道的方向。

水帘晃动。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罗若。

绒毛小袄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其下月白绣水蓝纹的衣裙。黑色盘起的长发已经散了大半,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站在石室门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目光越过凌逸,越过那张幽蓝色的寒冰床,落在床上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龙啸。

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

那嘴角凝固的笑。

那柄横在身侧的、黯淡无光的巨刀。

罗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啸哥哥……”

三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然后,她的眼泪决堤了。

她没有跑过去,没有扑到寒冰床边,甚至没有向前迈出一步。她只是站在石室门口,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啪”的一声,冰蚕白丝包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声音沉闷而重,光是听着都觉得疼。

罗若没有感觉。

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只是那样无声地、压抑地、拼命地哭着,如同一个在黑暗中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却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凌逸放下了手中的书。

她没有说话,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罗若,目光依旧清冷。但她握着书卷的手,指节泛白。

甄筱乔缓缓站起身。

她按在狱龙斩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三日来第一次松开。她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一步一步,向罗若走去。

那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罗若面前,蹲下身。

伸出手,轻轻扶住罗若的肩膀。

“若妹妹。”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三日未眠的疲惫,却异常温柔。

罗若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泪眼模糊的眼眸望着甄筱乔,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压抑的呜咽。

她扑进甄筱乔怀里,双手紧紧攥住她后背的衣料,将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这座幽静的洞府中回荡,震得水帘都在微微颤抖。

“甄姐姐……甄姐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溺水之人在拼命呼救。

“啸哥哥……啸哥哥他……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甄筱乔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拍着罗若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那力道很轻,很柔。

“甄姐姐。”

罗若终于抬起头,看着甄筱乔。那双红肿的眼眸中,泪水还在打转,却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我在路上……看了母亲的信。”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母亲说……说你恢复记忆了?”

甄筱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很轻,却异常清晰。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流得太凶,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

“太好了……太好了甄姐姐……”

她握住甄筱乔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你终于……终于想起来了……”

甄筱乔的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罗若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力量。

“若妹妹。”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啸哥哥……”

话音未落,罗若猛地摇头。

“不!”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

“甄姐姐,你别说这种话!”

她握紧甄筱乔的手,那双红肿的眼眸直直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啸哥哥他……他是为了救大家,才变成这样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他是英雄。”

甄筱乔看着罗若,看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眸,看着那张泪痕纵横却倔强地不肯垮掉的脸。

她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两滴,滴在罗若的手背上。

“若妹妹。”她轻声说。

罗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扑进甄筱乔怀里,将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也没有哭出声。

甄筱乔轻轻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眸中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罗若乌黑的发间。

凌逸站起身,走到石室另一侧,将那些凉透的饭菜收走,换上一壶新沏的热茶。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事,动作很轻,怕惊扰了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小几前,翻开那本未读完的古籍,继续一页一页地细读。

洞府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滴水的声音,和茶水从壶嘴冒出的极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声响。

过了许久,罗若终于从甄筱乔怀中直起身。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甄姐姐。”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母亲在信里说了一些,但信上写不了太多。你能……仔细跟我说说么?”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又连忙收回来,像是多看一眼心就会再碎一次。

“关于你恢复记忆的事……还有啸哥哥他……他到底……”

她没有说下去。

甄筱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走到寒冰床边,重新坐回那张石凳上。右手按上狱龙斩的刀身,青金色的仙力再次渡入,一丝一丝,不急不慢。

罗若跟着她走过来,在床边另一侧坐下。凌逸也放下手中的书,将小几搬到近旁,给罗若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甄筱乔望着龙啸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

“我还没有恢复记忆时,与啸哥哥一同前往隐花岭……”

她从隐花岭说起。说万化宗在望沧城和隐花岭做出的恶行,再说奔赴煌州,说龙啸如何与胡无方生死相搏,说万征如何突然归来、如何入魔、如何引爆体内的妖丹自爆,说龙啸如何挡在所有人面前,以狱龙斩吞噬那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爆炸。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她的手,按在狱龙斩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就崩溃了。”甄筱乔说,“经脉断裂,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他死了。”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是——”

甄筱乔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很淡,却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的魂魄没有散。”

甄筱乔目光落在狱龙斩上,落在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上。

“十几年前,星转门传完沧州巨变的事,你也知道,我们在沧州,曾经护送过一个小女孩,叫小曦。”

“她是凤凰涅槃失败的转世。后来在遗迹她完成了涅槃,为了感谢我和啸哥哥,送了我们两样东西——一枚冰魄凤泪,和一根涅槃时褪去的本命凤羽。”

“那枚冰魄凤泪,被我服下了。而那根凤羽,啸哥哥将它炼入了狱龙斩。”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那根凤羽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涅槃神力。就是那一丝神力,在啸哥哥身体崩溃、魂魄将散的那一刻,强行将他一缕魂魄扣在了狱龙斩中,没有让它消散。”

罗若张着嘴,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以……所以啸哥哥他……他还活着?”

甄筱乔看着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光。

“他的魂魄还在。”她一字一句道,“只要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只要魂魄还在,便有回来的希望。”

罗若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她的手背滑落,滴在那张幽蓝色的寒冰床上。

凌逸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她的目光落在龙啸脸上,落在那嘴角凝固的笑上,落在那柄黯淡无光的巨刀上,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坚定。

罗若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甄筱乔。

“甄姐姐。”她的声音还有些发哽,却比方才稳了许多,“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甄筱乔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狱龙斩上的手,看着那些从她掌心涌出的、青金色的、一丝一丝渡入刀身的仙力。

“我要救啸哥哥。”她说。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我一定要让啸哥哥醒来。”

罗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甄筱乔按在狱龙斩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甄筱乔的小一些,手指纤长,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那只手还很冰——从北境一路飞回来,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那只手握得很紧,很坚定。

“嗯,甄姐姐。”她说,“我相信啸哥哥,他一定……一定能醒过来。”

凌逸放下手中的书,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寒冰床边,看着龙啸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搭在狱龙斩的刀身上——就在甄筱乔的手旁边。

“我也相信。”她说。

凌逸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甄筱乔看着她们,看着罗若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眸,看着凌逸那张清冷却认真的脸。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

寒冰床上,龙啸依旧安静地躺着。

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僵硬着,凝固着。

但洞府中,不再只是死寂和悲伤。

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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