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29、雾深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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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2

  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打在榻榻米上,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窗外没有阳光透进来,
纸门上映着的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但那不是天亮,而是雾的颜色,浓得几乎凝
固、把清晨压成了黄昏。

  被窝里还残留着三个人的体温。凌音蜷在我左侧,脸埋在枕头里,短发凌乱
地铺散在枕面上,呼吸又轻又匀。雅惠嫂子侧躺在我的右侧,一只手还越过我搭
在凌音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从凌音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身。被子从胸口
滑落,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凌音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朝侧面往嫂子这边
缩了缩,额头抵上姐姐的锁骨。雅惠嫂子没有睁眼,只是本能收紧了搭在妹妹腰
上的手,嘴唇在凌音的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惊醒她们,拿起散落在床垫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穿上,走进走廊。

  孤儿院还是平时的样子,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尽头那扇朝东
的窗玻璃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透
过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榉树的轮廓只剩下最粗的那几根枝干,其余的全部
被雾吞没了。树下的水井、井边的石臼、石臼旁那几盆孩子们种的牵牛花,全都
消失在浓稠的乳白里,连影子都不剩。

  能见度最多五六米。

  比昨天更糟。

  我站在窗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那片翻涌的灰白。雾不是静止
的。它在动,极其缓慢地、黏滞地翻滚着,仿佛一锅即将沸腾,却始终差一把火
的浓汤。偶尔有那么一两秒,雾气会稍微薄一些,露出远处山林的一角轮廓,但
还没等眼睛看清楚,又重新被吞回去。

  「起得真早。」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走廊另一头,林岳哥哥扶着墙,正从楼梯口慢慢挪过来。左腿每
迈一步都要先探出去,脚尖点了点地板,确认踩稳了,才把重心缓缓移过去。他
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开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只手背,只露出几根
指尖扣在墙面上。头发没梳,比平时更乱,但脸上看不出刚睡醒的惺忪--那双
眼睛是清明的,似乎已经醒了很久。

  「哥。」我下意识站直了些。

  林岳走到离我还有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左手扶着墙,右腿撑着大部分体
重,喘了口气。走廊很窄,他往窗框上一靠,雾光从侧面打在那张和我有几分相
似的脸上,把颧骨的棱角和眼下的阴影一并勾勒了出来。

  「雅惠……还在睡?」

  兄长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我的喉咙却猛然被堵了一下。

  「……嗯。还睡着。」

  沉默了两三秒。时间很短,但在这条被浓雾堵死了光线的走廊里,那两三秒
被拉得格外漫长。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我知道。可他就那么靠
在窗框上,神色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哥,我--」

  「昨晚雾大。」

  林岳打断了我,声音平和地说,「今天也不小。」

  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动作很慢,扶着墙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那
条受过伤的左腿在挪动时显然还是费劲得很。窗外没有光,走廊里只有从走廊尽
头透过来的一小片浑浊灰白。

  「今天,你怎么打算?」

  「去町里。」

  我说,「和嫂子,还有凌音。有点事。」

  林岳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非要在这么大的雾里出门,也
没有阻止。他只是把我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墙,一
点一点地将自己从窗框上撑起来。

  「雾大。路上当心。」

  「知道。」

  哥哥转身往楼梯方向挪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海翔。」

  「……嗯。」

  「早点回来。」

  「好。」

  说完这些后,哥哥便手扶着墙,左腿一步一步探出去,沿着走廊缓缓往楼下
挪。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缓慢的吱呀声。那声音渐渐往下沉--先
是一楼的地板接住了他的脚步,然后是厨房方向隐约传来倒水的声音,再然后一
切归于安静。

  ……

  早餐桌上比平时安静。

  孩子们照例围坐在长桌两侧,但连最闹的健一都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抢直
人面前的煎蛋。小葵盯着碗里的白粥发呆,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美咲趴
在桌上,下巴贴着桌面,眼睛望向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小声嘟囔着什
么时候才能出去玩。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表情和平常一样沉静。雅惠嫂子坐在我对面,换了一身
方便走路的深蓝色长裤和浅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比平时更利
落。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抬起来,看看窗外,又看看对面
的我,再看看我旁边的凌音。

  凌音坐在我左手边,已经吃完了。碗筷整齐地放在面前,手指交叠在膝盖上,
坐得笔直。

  平时她吃饭就不怎么说话,今天似乎显得格外沉静。

  昨晚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此刻仍在我们三人间微微发酵着。

  「再吃一碗?」雅惠嫂子放下筷子,看着凌音。

  「饱了。」

  「你只吃了半碗。」

  「够了。」

  雅惠嫂子看着妹妹,没再劝。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块煎蛋夹起来,轻
轻放在凌音面前的空碗里。凌音低头看了看那块煎蛋,沉默了片刻,到底也拿起
了筷子,夹起来,小口吃了。

  嫂子笑了一下,站起身,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我放下筷子。「走吧,去换衣服。」

  凌音点点头,站起身。经过我身后时,脚步顿了顿,一根手指极轻地、几乎
不易察觉地在我肩膀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昨晚她咬过的地方。然后她什
么也没说,快步走出了餐厅。

  松本老师送我们到玄关。她从柜子里翻出三件塑料雨衣,一件一件展开,帮
雅惠嫂子穿上,又帮凌音拉好拉链,最后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把雨衣披到我肩
上。「这个穿上。」她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雾里走久了,衣服会被水
汽浸透。比淋雨还容易感冒。」

  「谢谢老师。」

  「早去早回。」松本老师说道。

  「嗯。」

  ……

  雾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一头扎进了水里。

  推开玄关门,迈出屋檐下的那一刻,浓雾像一堵湿漉漉的墙迎面撞上来,贴
在脸颊上、手背上、脖颈上,冰凉黏腻,顺着领口往里钻。呼吸更仿佛被严严实
实地压住了。空气太重了,湿度饱和到了极限,吸进肺里的仿佛不是气体,而是
一团微凉的水汽。

  能见度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糟。门前的碎石小径延伸到第四五步的地方就
断了,断口处没有房屋,没有树木,只有一片翻涌的乳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
吠,闷闷的,辨不清方向。

  雅惠嫂子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
里面装着采购清单、钱包和带给町长的线香--西村阿姨昨晚又托人送了一盒来,
说是上次那盒送错了种类,这盒才是町长订的。

  凌音跟在她身后,灰色的雨衣在雾气中宛如一层淡淡的水墨。她没有走得太
近,和姐姐保持着大概两臂的距离,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是姐姐刚
才踩过的那个点。

  我走在最后。

  脚下的碎石路从村子中央穿过,经过村口的大樟树、路边的旧公告栏、公告
栏旁边那排已经看不清门牌的木造民居。平时走这条路时,能看到田埂上的野花,
还有远处山脊的轮廓和山坡上那片杉树林的剪影。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浓雾填满
了所有空隙,把世界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灰白隧道。路两边传来隐约的声响--一
扇木门被拉开又合上,某个院子里老人在咳嗽,屋檐滴水打在石板上的啪嗒声--
这些声音被雾气扭曲了距离感,听起来忽远忽近。

  沿途一个人都没看到。没有扛着农具的大叔,没有拎洗衣篮的阿婆,没有追
着皮球跑的孩子。整个雾霞村像是被这层浓雾按了静音键,连公鸡都忘了打鸣。

  路过村内的小神社附近时,雅惠嫂子停了一步。她偏过头,朝鸟居的方向望
了一眼。此时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朱红的鸟居、窄小的石阶、石阶尽头那座
由大岳医生兼管的小神社,全被雾吞得一干二净。只有鸟居顶端那一小块横木的
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雾实在太大了。过了村界那棵作为地标的歪脖子松之后,水泥路面上开始出
现薄薄一层泥泞。昨晚的雨虽然停了,但雾本身就在往地上渗水。鞋底踩上去,
发出黏腻的噗哧声,溅起来的泥点很快把裤脚染得斑斑点点。雅惠嫂子的帆布袋
底部沾了一圈泥,她没在意,只是把袋子换到了另一侧肩膀。

  更麻烦的是看不清路标。从村子到町里的岔路口有好几处--左边那条通往
河边的水田,右边那条绕到山脚另一侧的小村落,中间那条才是正路。平时这些
岔路口的标牌很显眼,蓝底白字,隔几十米就能看到。现在非得走到跟前两米才
能看清字,有两次差点走错。

  第三处岔路口,雅惠嫂子第三次停下来,凑近了那块被水雾蒙得模糊不清的
路牌,辨认了片刻,然后朝右边指了指。

  「这边。」

  「你确定?」凌音的声音从雨衣兜帽底下传来。

  「嗯。那棵歪脖子松在左边,我记得过了松树之后第二个岔口往右。」

  雅惠嫂子走回主路,继续往前。

  巴士站果然空着。

  准确地说,站牌、候车亭、长凳都在老位置,只是看起来都荒废了。候车亭
的铁皮顶棚上积了一层水,檐角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排深浅不一
的小坑。长凳湿透了,表面凝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没人坐。站牌上的时刻表
被雾气浸得皱巴巴的,纸面鼓起了好些气泡。

  站牌旁边贴着一张用胶带粘上去的打印纸,白纸黑字,还套着一层塑料防水
膜,大概是今天早上才贴的:【本日全线运休。恢复时间未定。给您带来不便,
深感抱歉。--影森町交通课】

  「果然。」凌音从旁边走近,瞥了一眼通知。

  「那就走路。」嫂子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挂好。

  「坐车十分钟,走路……」我喃喃着望向通往町里的公路。那是一条沿着山
脚蜿蜒的土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杉树,路面不宽,勉强能错两辆小巴。但现在什
么都看不到,只能依稀辨认出路基边缘的白色护栏,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延
伸进浓雾深处。

  于是我们便这样前行,而没过多久,我的运动鞋便彻底湿透了,袜子黏在脚
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间挤出来的水。凌音的雨衣兜帽已经被雾水浸得变
了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帽檐上凝着一排水珠,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偶
尔有一两颗滚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

  雅惠嫂子仍走在最前面,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遇到路边有被风吹断
的树枝横在路上,便弯腰捡起来扔到护栏外面。遇到路面上积水太深的地方,会
先探一步试试水深,确认没过脚踝才回头招呼我们跟上。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偶尔回一次头,确认我们两个都还在。

  路上没有别的行人。

  连一辆车都没有。

  坐车十分钟的路程,被我们慢悠悠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后,街灯终于出现了。

  先是路边的电线杆,然后是成排的街灯,再然后是三层楼的町公所旧楼的轮
廓,最后是钟楼那根标志性的尖顶。所有这些,都是我们走近到三十米之内才看
清的。整个影森町被浓雾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熟悉的地标都变成了模糊的、半
透明的灰色影子。

  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铁卷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挂着的小招牌在雾中
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偶尔有几家开着门的,一家药局,一家杂货
铺,玻璃门里透出日光灯冷白的光。透过那层水雾朦胧的玻璃看进去,柜台后面
的店员正低头翻着报纸,好久才翻一页。

  走进主街大约一百米,才看到第一批活人。

  两个主妇模样的大婶从杂货铺门口走出来,各自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口
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经过我们身边时,其中一个矮胖些的正在对同伴说话,
声音被口罩和雾气压得发闷:

  「……青菜又涨了。翻了快一倍。豆腐今天根本没送货,说是货车开不过来。」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晚就说,再这么下去得把后院那片地重新翻出来
种菜了。你说明明上礼拜还好好的--」

  「上礼拜可没这么大的雾。」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被雾吞没了。

  我们继续往前。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自动门照常打开又合上。透过玻璃看
向里面,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泡面只剩两排,矿泉水倒是堆了不少,熟食柜那边
空空荡荡,连三角饭团都没剩几个。收银台前站着几个排队结账的人,都拎着比
平时多好几倍的袋子,谁也不说话。

  町公所门口贴着一张比巴士站那张大好几倍的告示,措辞正式得多,盖着町
公所的公章。大意是说,由于持续大雾影响交通,町立小学和中学暂时停课,町
民会馆暂停开放,各种公共集会延期,呼吁居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告示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浓雾期间请备足饮用水与食物,高龄者如
遇困难可拨打町公所福祉课电话。】

  走出主街,转向通往八云神社的那条小路。路两旁樱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
被雾水压得往下坠,偶尔几片叶子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猛地弹起来,把水珠甩
到路边。碎石路面比县道更难走,大大小小的石子被水浸得松动,每踩一步鞋底
都会滑一下。

  抵达神社脚下时已是将近午时。

  鸟居依旧是那副模样,暗红的柱子,顶端略微弯曲的横梁,两侧杉树夹道。
但今天没有参拜者。没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没有牵着孩子的手的老夫妻,
更没有平时常见的那些白袍信徒,整座神社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有人吗?」雅惠嫂子扬声问道,踏上了第一级石阶。没有人回答。鸟居下
方的石阶静默无言。雨水和雾水滋润过的石板缝里不知何时长满了浅浅的青苔,
踩上去软而滑。我们拾级而上,脚步声在雾中显得空洞。

  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后,八云神社的本殿广场展现在眼前。砂石地面被雾气打
湿,手水舍的竹筒盛满了水,表面浮着一层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荡开的细密涟漪。
拜殿前的赛钱箱上搁着几枚零散的硬币,大概是今天早些时候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投钱的人已经走了。

  「去社务所看看。」雅惠嫂子说着,转身朝广场左侧的矮房走去。

  社务所的纸门关着。雅惠嫂子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纸门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神官,
穿着白底浅蓝纹的狩衣,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不是町长,也不是那晚
在偏殿主持「雾谒」的山本老人,但确实是张熟悉的面孔。之前在神社巡礼时见
过几次,似乎姓高山,是町长身边负责文书和日常事务的神官。

  高山神官看到雅惠嫂子,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纸门,微微欠身。

  「林夫人?这么大的雾……您怎么来了。」

  「有事要找町长先生。」雅惠嫂子直起身子,轻轻拉开了雨衣的兜帽。

  高山神官的目光扫向我们,瞬间就懂得了我们的来意。

  沉默像雾气一样灌进社务所门口的间隙里。

  雅惠嫂子站在最前面,雨衣的兜帽已经摘下,深蓝色的袖子被雾水浸成了近
乎墨黑的颜色。凌音立在她身后半步,灰色的雨衣兜帽还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
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盯着神官不放的褐色眼睛。我站在凌音右侧,肩膀几乎
擦着她的肩膀。

  高山神官垂下眼帘,双手在狩衣的袖口里交握了一下。

  「昨晚,净域这边……抓了一个人。」

  闻言,我们三人都是一愣。

  「什么?」

  「女人。从东京来的。记者。」高山神官缓缓解释道。

  「吉田由美?」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高山神官看了我一眼。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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