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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13
第三十五章：国富民强的原理
半夜的时候，肥硕的黑猫纵身跃上大床，一屁股大剌剌地坐在了赵逸凡的脸
上。
男孩只觉得鼻息间一阵毛刺刺的发痒，睡梦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迷迷糊糊
地翻了个身，顺势侧过身子，从师姐并拢的大白腿中抽出自己的大腿，随即又将
大腿压在林湛如光洁滑腻的柳腰上，砸吧着嘴继续沉睡。
猫爷却不依不饶，一条毛茸茸的黑色长尾巴直往他额头上直扫横扫，甩来拂
去。
赵逸凡终于不堪其扰地睁开了眼睛。
「大半夜的，搞哪样啊！」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嘟囔着抱怨道：「这
才刚到十二点呢！」
「有点突发情况。」猫爷蹲在黑暗的床头，一双金色的猫瞳在夜色中闪烁着
幽冷的光，「我刚刚感应到，时隙那边又有人穿越过来了。」
赵逸凡只好骂骂咧咧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开始摸索着穿衣服。
猫爷斜眼瞥了一眼大床上玉体横陈、依然酣睡如泥的两位绝色美人，压低了
嗓子凉飕飕地评价道：「既然搞完了……就各自回房睡各自的嘛，干嘛非要挤一
张床腻歪在一起。」
赵逸凡一边套着长裤，一边嘿嘿浪笑了一声，心想：你这只黑猫懂个屁，秋
夜里抱着两个温热柔腻的绝代娇躯入睡，那滋味简直舒坦得神仙难求。
他利索地穿好外衣，冲着黑猫一挥手：「走吧！」
……
深夜的居民楼道外，昏黄的路演灯光在密集的雨丝中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
着初秋湿冷萧瑟的寒意。
赵逸凡披上一件半透明的塑料雨衣，跨上小电驴一拧电门钻入雨幕。按照猫
爷在前方灵巧跳跃指引的方向，拐过了三四个街口，最终在一处上坡处的公交车
亭下，发现了正抱剑避雨的熟人——辅仁。
此刻的辅仁，身上依旧穿着标志性的古代蓑衣，头上扣着一顶宽大的斗笠，
腰间悬着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剑，手里还死死拎着个半旧的牛皮酒袋。
作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古代热血侠客，这身行头在深夜的街头自然是既帅气又
拉风——但问题是，他现在正孤零零地坐在一张冰冷的不锈钢长椅上，眼神里满
是初入现代都市的迷茫。
赵逸凡心想，以为是谁穿越过来了呢，少不得要打一场——但如果是辅仁的
话，那就是要好好吃一顿了！
他默默关掉了小电驴刺眼的远光灯，悄无声息地骑上前去，微笑着地扬声招
呼道：「这位兄台，深更半夜荒郊野岭的，这是打算去哪儿呀？要不要兄弟我顺
路捎你一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警惕性极高的辅仁瞬间如临大敌。他本能地低叱一声，右
手反手扣住剑柄，「呛啷」一声，长剑当场出鞘了半截，森寒的剑气在夜雨中一
闪而逝。
可当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来人竟然是赵逸凡时，这位侠客紧绷的面部线条瞬
间松弛下来，被雨水打湿的刚毅脸庞上不由得浮起一抹微笑：「我道是谁这么大
嗓门，原来是赵兄，真个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客气什么，赶紧上来吧！我带你……找个地方喝酒去！」
「如此甚好！」辅仁倒也半点不扭捏，当即收剑回鞘，大步迈出避雨的亭子。
在赵逸凡的指挥下，这位古代高手笨拙而新奇地跨坐上了电瓶车后座。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挤在一辆吱呀作响的小电驴上，轰鸣着冲进了雨夜。
「赵兄，此物名唤小电驴么？端的是轻巧迅捷！」
「这行进速度，竟丝毫不亚于军中良驹！偏生它前面还能射出这般雪亮耀眼
的灯光！」
「就是车身小了些，不过坐着既不颠簸也不晃荡，妙啊，实在是妙极了！」
一路上，辅仁坐在后座，对身下的这辆平平无奇的电动车赞不绝口，语气里
满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新奇。
赵逸凡倒也没空分心跟他在风雨里闲扯，只是一门心思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电
子导航，拧紧转把埋头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向前疾驰。
秋雨，在车轮碾过水洼的沙沙声中，蓦然间又密实了几分。
「到了！」
随着一记刺耳的刹车声，小电驴在一间灯火通明、招牌醒目的巨型烧烤店前
稳稳停下。
这间名为「布达烧烤」的店面在X大东门这一片可谓名声显赫——老板当年也
不过是夜市里摆地摊起家的无名小卒，却凭着几十年来如一日的勤勉，硬生生把
挣下的每一分钱砸进了扩大再生产里，最终囤积出了眼前这几乎占了半条街巷的
烧烤巨无霸。
此时正值深夜，加之外头雨势不小，临街露天的塑料桌椅早已被老板悉数收
回。赵逸凡不由分说地拉着辅仁湿漉漉的手腕，轻车熟路地直奔大厅最深处、最
偏僻安静的角落走去。
谁知辅仁却猛地一甩手，洒脱地笑道：「赵兄，咱们何不坐到临街去？」
说罢，他自己挑了一张靠着雨帘、视野开阔的空位，撩袍坐下。
赵逸凡只当他是初来乍到，坐室内感到憋闷，或者是想顺便欣赏一下外头的
雨景街面。
——却哪里想得到，辅仁作为侠客，他的警惕早已深入骨髓。初来乍到陌生
异世，坐在临街的位置，方圆半里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皆可尽收眼底、一目了
然。
「成！依你！」
赵逸凡嘻嘻哈哈地拉开塑料凳坐下。至于那只神出鬼没的黑猫，早不知道钻
到后厨何处偷腥去了。
「老板！先烤二十串羊肉，十串牛肉，来四个蒜蓉烤茄子，再搞两瓶冰镇青
岛纯生！」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三十根烤得金黄流油的肉串便滋滋冒着腾腾热气，伴随
着浓郁的孜然香气，被铁盘装着端上了桌。
「辅仁兄，别客气，动筷……哦不，上手！」
赵逸凡熟络地分给对方一大把肉串，顺手抄起冰啤酒给满上，随后自己也顾
不上斯文，抓起一把肉串便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颐起来。
辅仁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捏着竹签，横着牙从签子上撕下一大块焦香四溢的
烤肉……
下一秒，这位古代高手的双眼陡然瞪大，精光四射，喜不自胜地脱口赞叹：
「世间竟有如此勾人魂魄的美味？！」
赵逸凡的腮帮子早已塞得满满当当。由于上半夜跟两位绝色美人双飞折腾得
太狠，他此刻饿得仿佛能吞下一头牛，只能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那是……自然……
这家老板是新疆人，手艺一绝，要不……然也没法在学校东门开这么久……」
身旁，辅仁一边细细咀嚼着，一边由衷地品评道：「赵兄，这羊肉质地，倒
与我大代朝时陇右、甘肃一带所产的无甚区别。军中行伍之时，我也曾随同将士
们吃过几回……讲道理，这肉质鲜嫩程度，其实也未必比这差了……」
赵逸凡塞着满嘴的肉，连连点头附和。
「只不过这随之调配的香料……」辅仁微微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丝百思不
得其解的惊叹，「唉！在下却无论如何也尝不出究竟是何种珍奇草木。只觉入口
一瞬香气轰然炸裂，兼具火辣刺激之快感，更有那百般缠舌流芳之余韵，简直回
味无穷、催人垂涎……」
赵逸凡咽下嘴里的肉，随口跟他科普道：「这里面门道可多啦，什么白胡椒、
干辣椒面、八角、小茴香、孜然、肉桂……乱七八糟研成粉末撒上去的。」
话刚出口，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初中历史课本上讲过的知识点——在曾经那个
波澜壮阔的地理大发现时代到来之前，胡椒与各类珍奇香料在欧亚大陆上的价值，
甚至一度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尊贵。
赵逸凡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你要是喜欢这些调料，等回头你回大代朝……
哦不，回你们那边之前，哥们儿直接给你打包整上一大麻袋！」
谁知这话一出，辅仁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了手里才吃了一半的烤串，扭过头去，隔着沾满雨水的玻璃窗望
向外面黑沉沉的街景和瓢泼大雨，眼神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离与凝重，陷入
了深深的沉思。
「怎么着？辅仁兄？」赵逸凡嚼着茄子纳闷地问，「这不是吃得好好的嘛，
怎么还整起深沉来了？」
辅仁终于回过神来，他冲着赵逸凡略一抱拳，神色郑重地欠身道：「实不相
瞒，赵兄，在下方才……是猛然想到了许多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什么大事啊？」赵逸凡大奇，手里还捏着两根空签子。
「赵兄可知，我义军当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揭竿而起，誓死反抗朝廷？」
赵逸凡顺嘴答道：「嗯……自然是为了底层黎民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活下
去呗。」几次穿越到古代，他早已亲眼见识过千里赤地、饿殍遍野的惨状，也撞
见过不少权贵欺男霸女的恶行，「打土豪，分田地嘛。」
辅仁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打土豪，分田地，口号倒确实直白
痛快。农民起义，自古有之。只不过，我大代朝与尔等世界不同，因为那诡异的
终末地与时隙频繁开启的缘故，我们这支义军所要反抗的东西，远比寻常改朝换
代要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沉郁地剖析道：「这其中缘由有二。其一，自然是要打破门
阀垄断，均分田地，甚至连那近似于修仙杀器的『器灵』也要均分，绝不能任由
这些通天造化尽归朝廷之手。其二嘛……自从五百年前有时隙现世以来，赵兄你
可曾知晓，朝廷那边其实曾分批次、分规模地暗中派遣过不知多少细作，混入了
贵朝代？」
「啊？！」赵逸凡心头剧震，手中的羊肉串猛地一滑，「啪嗒」一声跌落在
铁盘里。
「朝廷对外宣称，时隙的另一端宛如传说中的地上天国，那里国泰民安、物
用无穷——起初，朝廷怀着贪婪的野心，存了强行侵略的心思；可后来接连碰壁
后，便转而存了虚心学习的心思。」
说到此处，辅仁幽幽地抬起右手，冲着虚空凌空一点：「便如前年，朝廷为
了死守陉城动用的那批令我军吃尽苦头的『百雷轰』火器，便是从你们这个世界
偷学回去的皮毛。」
他重新端起那串烤肉咬了一口，继续说道：
「关于此事，实不相瞒，起初我义军各路统领皆是不以为然的。古人云，经
世治国，无非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仁义二字，再加上轻徭薄赋，原本就足以开
辟万世太平之根本。只要咱们能合力捣毁那劳什子终末地，恢复祖宗传下来的万
世不变之法，自然能重现尧舜盛世。何须再去学习这些投机取巧、钻营器术的小
道末节？」
「不过话虽如此，这些年里，我义军也曾数次派遣精锐死士潜入时隙，试图
偷学一二真正的军国重器。可最终结果，却往往无功而返。赵兄，你可知这是为
何？」
赵逸凡对这些宏大叙事自然一窍不通，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究其根源，要么是毫无门路，平白在两界交替中耗费了无数光阴，结果一
无所获。赵兄，你也知道的，此间一日，代朝便是月旬。我们派过来的人，根本
无法在此间久留。」
「而即便有少数人成功潜入……」辅仁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往往沉醉于此
间这般歌舞升平、物资丰饶的太平盛世之中，最后竟贪图起眼前的富贵迷人眼，
再也不肯返回那战火纷飞的苦寒故土了。」
「正因如此，今日我大当家才会力排众议，派在下亲自披挂出征，冒死越过
时隙，来此探寻真正的国富民强之道。却不想，刚一落地，便鬼使神差地撞见了
赵兄你。」
辅仁说到这里，神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他霍然起身，冲着赵逸凡深
深作揖行礼：
「今日坐着赵兄的电驴穿行于这光怪陆离的街头，又随赵兄来到这烟火人间
吃这烤串，辅仁只觉得大受震撼！这现代世界之物质雄奇、万物之勃发，实在是
博大精深、超乎想象。直到今日，辅仁方才如梦方醒——我义军原先抱持的『万
世不变、尊王复古、捣毁终末地』那一套老旧想法，简直错得离谱！」
赵逸凡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地追问：「那……依辅仁兄之见，贵军接下来
应当如何行事才对？」
「盖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
不能以一瞬！」辅仁情绪激昂之下，竟猛地一挥衣袖，身前的铁盘被他带得「哗
啦啦」翻倒了一地，烤串洒落满桌。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逸凡，声音微微发颤：「倘若我等坐井观天，不知现代
世界之万千繁华也就罢了；可如今既然已经亲眼见识到了这里的遥遥领先，却还
要因循守旧、抗拒学习，那岂不是固步自封，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他情绪激荡地重新跌坐回椅子上，一把死死攥住赵逸凡的手臂，
眼神中绽放出炽热的光彩：「赵兄！且需你帮我！」
听着对方这番慷慨激昂的剖白，赵逸凡只是在一旁苦笑着，胸中五味杂陈。
回想当初刚认识辅仁时，自己只当这哥们是个年轻俊朗、武艺高强的江湖侠
客；后来跟着他深入义军腹地走了一遭，才发觉此人不仅心思缜密，而且在军中
深受重器重。
可今夜，辅仁在喧嚣烧烤店里的这番肺腑之言，却让赵逸凡猛然意识到，眼
前这个年轻人胸中所怀的，分明是经世济民、改天换地的滔天之志。
生平头一次，赵逸凡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羞愧感：
同样是穿越时隙、往来两界，自己整日里只知道沉溺于温柔乡里和声色犬马；
而反观辅仁，却心怀天下苍生，意图破陈出新，妄图改变整个时代陈腐滞后的旧
轨道……
在这股热血冲动的驱使下，他攥紧辅仁的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答应了。
可脑海深处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别忘了，自己现在可是异常管理局根正苗红的正式员工啊！
刚刚拿了10万块的工资！
而异常管理局，管的就是辅仁这种，不打招呼就随便穿越过来偷学技术的啊……
辅仁何等聪慧，一眼便捕捉到了赵逸凡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犹豫与迟疑。他缓
缓松开了攥着对方胳膊的手，眼底的炽热微微黯淡了几分。
良久，仿佛经历了一轮激烈无比的天人交战，赵逸凡才终于抬起头，带着满
脸的局促，开口道：
「辅仁兄……实不相瞒，你也知道，我在这边不过是一介布衣。那些真正的
军国重器、核心机密，我是绝对接触不到的。不过……若是论及那些万物运转的
底层原理，我倒是在家里搜罗了不少基础书籍。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这就
去拿，你尽数取去便是！」
辅仁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不嫌弃！自然求之不得！我
义军上下苦苦追寻的，本就是弄清此处国富民强的根本奥秘。这所谓的原理之书，
乃是系出根本的无上至理，自是再好不过了！咱们……这夜宵索性便不吃了罢？
赵兄，你现在可能……直接带我去取书？」
辅仁急切难耐，归心似箭。而赵逸凡则在一旁满脸尴尬地看着满桌狼藉。
这就结束了啊……好像还剩下不少肉串没吃完，怪浪费的。
他只好硬着头皮叫来老板把剩下的打包，随后冲着对方一挥手：「走吧辅仁
兄，哥们儿带你取书去！」
……
三十分钟后。
室外秋雨倾盆，寒气顺着裤脚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身蓑衣斗笠的辅仁站在夜色中，浑身上下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浇得湿透，正
不断向下淌着水珠。然而此刻的他却浑然不觉寒冷，一张刚毅的脸上红光满面，
中气十足地冲着赵逸凡拱手作揖：「赵兄！风雨交加，送到此处便足矣，请回吧！
时隙就在这大雁塔顶，我自可返回！」
赵逸凡撑着伞站在雨中，眼睁睁瞅着这哥们身后那尊巍峨耸立的大雁塔，忍
不住嘴角抽搐着问道：「这……四周全是高墙，你难不成打算直接翻墙进去？」
「些许院墙，何足挂齿。」辅仁豪迈地朗笑一声。
随即，他话锋一转，神色无比郑重地冲着赵逸凡躬身道：「倒是赵兄今日慷
慨解囊，赠予在下的这几本『原理之书』，实乃救我义军于水火的无上至宝！他
日两界若有缘再聚，自我大当家张景略以下，凡我义军将士，任凭赵兄差遣！」
赵逸凡很不好意思，他干笑着摆了摆手：「好说……好说……」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辅仁向前跨出半步，利落地一抱拳。紧接着，整个人竟自然而然地向后腾空
跃起，在半空中宛如一只灵巧的鹞子般轻盈地折了个身，轻巧至极地钻进了大雁
塔第二层那漆黑幽深的门洞之中。
秋雨如注，天地间一片苍茫。
风雨交加中，辅仁的攀爬动作潇洒飘逸到了极致。为了保护怀里那来之不易、
关乎义军命运的「原理孤本」，他甚至全程只单手腾跃攀援。
——而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一个透明绿色塑料袋。塑料袋中，是全套的初
中数理化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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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肥硕的黑猫纵身跃上大床，一屁股大剌剌地坐在了赵逸凡的脸
上。
男孩只觉得鼻息间一阵毛刺刺的发痒，睡梦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迷迷糊糊
地翻了个身，顺势侧过身子，从师姐并拢的大白腿中抽出自己的大腿，随即又将
大腿压在林湛如光洁滑腻的柳腰上，砸吧着嘴继续沉睡。
猫爷却不依不饶，一条毛茸茸的黑色长尾巴直往他额头上直扫横扫，甩来拂
去。
赵逸凡终于不堪其扰地睁开了眼睛。
「大半夜的，搞哪样啊！」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嘟囔着抱怨道：「这
才刚到十二点呢！」
「有点突发情况。」猫爷蹲在黑暗的床头，一双金色的猫瞳在夜色中闪烁着
幽冷的光，「我刚刚感应到，时隙那边又有人穿越过来了。」
赵逸凡只好骂骂咧咧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开始摸索着穿衣服。
猫爷斜眼瞥了一眼大床上玉体横陈、依然酣睡如泥的两位绝色美人，压低了
嗓子凉飕飕地评价道：「既然搞完了……就各自回房睡各自的嘛，干嘛非要挤一
张床腻歪在一起。」
赵逸凡一边套着长裤，一边嘿嘿浪笑了一声，心想：你这只黑猫懂个屁，秋
夜里抱着两个温热柔腻的绝代娇躯入睡，那滋味简直舒坦得神仙难求。
他利索地穿好外衣，冲着黑猫一挥手：「走吧！」
……
深夜的居民楼道外，昏黄的路演灯光在密集的雨丝中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
着初秋湿冷萧瑟的寒意。
赵逸凡披上一件半透明的塑料雨衣，跨上小电驴一拧电门钻入雨幕。按照猫
爷在前方灵巧跳跃指引的方向，拐过了三四个街口，最终在一处上坡处的公交车
亭下，发现了正抱剑避雨的熟人——辅仁。
此刻的辅仁，身上依旧穿着标志性的古代蓑衣，头上扣着一顶宽大的斗笠，
腰间悬着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剑，手里还死死拎着个半旧的牛皮酒袋。
作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古代热血侠客，这身行头在深夜的街头自然是既帅气又
拉风——但问题是，他现在正孤零零地坐在一张冰冷的不锈钢长椅上，眼神里满
是初入现代都市的迷茫。
赵逸凡心想，以为是谁穿越过来了呢，少不得要打一场——但如果是辅仁的
话，那就是要好好吃一顿了！
他默默关掉了小电驴刺眼的远光灯，悄无声息地骑上前去，微笑着地扬声招
呼道：「这位兄台，深更半夜荒郊野岭的，这是打算去哪儿呀？要不要兄弟我顺
路捎你一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警惕性极高的辅仁瞬间如临大敌。他本能地低叱一声，右
手反手扣住剑柄，「呛啷」一声，长剑当场出鞘了半截，森寒的剑气在夜雨中一
闪而逝。
可当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来人竟然是赵逸凡时，这位侠客紧绷的面部线条瞬
间松弛下来，被雨水打湿的刚毅脸庞上不由得浮起一抹微笑：「我道是谁这么大
嗓门，原来是赵兄，真个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客气什么，赶紧上来吧！我带你……找个地方喝酒去！」
「如此甚好！」辅仁倒也半点不扭捏，当即收剑回鞘，大步迈出避雨的亭子。
在赵逸凡的指挥下，这位古代高手笨拙而新奇地跨坐上了电瓶车后座。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挤在一辆吱呀作响的小电驴上，轰鸣着冲进了雨夜。
「赵兄，此物名唤小电驴么？端的是轻巧迅捷！」
「这行进速度，竟丝毫不亚于军中良驹！偏生它前面还能射出这般雪亮耀眼
的灯光！」
「就是车身小了些，不过坐着既不颠簸也不晃荡，妙啊，实在是妙极了！」
一路上，辅仁坐在后座，对身下的这辆平平无奇的电动车赞不绝口，语气里
满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新奇。
赵逸凡倒也没空分心跟他在风雨里闲扯，只是一门心思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电
子导航，拧紧转把埋头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向前疾驰。
秋雨，在车轮碾过水洼的沙沙声中，蓦然间又密实了几分。
「到了！」
随着一记刺耳的刹车声，小电驴在一间灯火通明、招牌醒目的巨型烧烤店前
稳稳停下。
这间名为「布达烧烤」的店面在X大东门这一片可谓名声显赫——老板当年也
不过是夜市里摆地摊起家的无名小卒，却凭着几十年来如一日的勤勉，硬生生把
挣下的每一分钱砸进了扩大再生产里，最终囤积出了眼前这几乎占了半条街巷的
烧烤巨无霸。
此时正值深夜，加之外头雨势不小，临街露天的塑料桌椅早已被老板悉数收
回。赵逸凡不由分说地拉着辅仁湿漉漉的手腕，轻车熟路地直奔大厅最深处、最
偏僻安静的角落走去。
谁知辅仁却猛地一甩手，洒脱地笑道：「赵兄，咱们何不坐到临街去？」
说罢，他自己挑了一张靠着雨帘、视野开阔的空位，撩袍坐下。
赵逸凡只当他是初来乍到，坐室内感到憋闷，或者是想顺便欣赏一下外头的
雨景街面。
——却哪里想得到，辅仁作为侠客，他的警惕早已深入骨髓。初来乍到陌生
异世，坐在临街的位置，方圆半里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皆可尽收眼底、一目了
然。
「成！依你！」
赵逸凡嘻嘻哈哈地拉开塑料凳坐下。至于那只神出鬼没的黑猫，早不知道钻
到后厨何处偷腥去了。
「老板！先烤二十串羊肉，十串牛肉，来四个蒜蓉烤茄子，再搞两瓶冰镇青
岛纯生！」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三十根烤得金黄流油的肉串便滋滋冒着腾腾热气，伴随
着浓郁的孜然香气，被铁盘装着端上了桌。
「辅仁兄，别客气，动筷……哦不，上手！」
赵逸凡熟络地分给对方一大把肉串，顺手抄起冰啤酒给满上，随后自己也顾
不上斯文，抓起一把肉串便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颐起来。
辅仁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捏着竹签，横着牙从签子上撕下一大块焦香四溢的
烤肉……
下一秒，这位古代高手的双眼陡然瞪大，精光四射，喜不自胜地脱口赞叹：
「世间竟有如此勾人魂魄的美味？！」
赵逸凡的腮帮子早已塞得满满当当。由于上半夜跟两位绝色美人双飞折腾得
太狠，他此刻饿得仿佛能吞下一头牛，只能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那是……自然……
这家老板是新疆人，手艺一绝，要不……然也没法在学校东门开这么久……」
身旁，辅仁一边细细咀嚼着，一边由衷地品评道：「赵兄，这羊肉质地，倒
与我大代朝时陇右、甘肃一带所产的无甚区别。军中行伍之时，我也曾随同将士
们吃过几回……讲道理，这肉质鲜嫩程度，其实也未必比这差了……」
赵逸凡塞着满嘴的肉，连连点头附和。
「只不过这随之调配的香料……」辅仁微微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丝百思不
得其解的惊叹，「唉！在下却无论如何也尝不出究竟是何种珍奇草木。只觉入口
一瞬香气轰然炸裂，兼具火辣刺激之快感，更有那百般缠舌流芳之余韵，简直回
味无穷、催人垂涎……」
赵逸凡咽下嘴里的肉，随口跟他科普道：「这里面门道可多啦，什么白胡椒、
干辣椒面、八角、小茴香、孜然、肉桂……乱七八糟研成粉末撒上去的。」
话刚出口，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初中历史课本上讲过的知识点——在曾经那个
波澜壮阔的地理大发现时代到来之前，胡椒与各类珍奇香料在欧亚大陆上的价值，
甚至一度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尊贵。
赵逸凡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你要是喜欢这些调料，等回头你回大代朝……
哦不，回你们那边之前，哥们儿直接给你打包整上一大麻袋！」
谁知这话一出，辅仁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了手里才吃了一半的烤串，扭过头去，隔着沾满雨水的玻璃窗望
向外面黑沉沉的街景和瓢泼大雨，眼神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离与凝重，陷入
了深深的沉思。
「怎么着？辅仁兄？」赵逸凡嚼着茄子纳闷地问，「这不是吃得好好的嘛，
怎么还整起深沉来了？」
辅仁终于回过神来，他冲着赵逸凡略一抱拳，神色郑重地欠身道：「实不相
瞒，赵兄，在下方才……是猛然想到了许多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什么大事啊？」赵逸凡大奇，手里还捏着两根空签子。
「赵兄可知，我义军当年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揭竿而起，誓死反抗朝廷？」
赵逸凡顺嘴答道：「嗯……自然是为了底层黎民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活下
去呗。」几次穿越到古代，他早已亲眼见识过千里赤地、饿殍遍野的惨状，也撞
见过不少权贵欺男霸女的恶行，「打土豪，分田地嘛。」
辅仁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打土豪，分田地，口号倒确实直白
痛快。农民起义，自古有之。只不过，我大代朝与尔等世界不同，因为那诡异的
终末地与时隙频繁开启的缘故，我们这支义军所要反抗的东西，远比寻常改朝换
代要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沉郁地剖析道：「这其中缘由有二。其一，自然是要打破门
阀垄断，均分田地，甚至连那近似于修仙杀器的『器灵』也要均分，绝不能任由
这些通天造化尽归朝廷之手。其二嘛……自从五百年前有时隙现世以来，赵兄你
可曾知晓，朝廷那边其实曾分批次、分规模地暗中派遣过不知多少细作，混入了
贵朝代？」
「啊？！」赵逸凡心头剧震，手中的羊肉串猛地一滑，「啪嗒」一声跌落在
铁盘里。
「朝廷对外宣称，时隙的另一端宛如传说中的地上天国，那里国泰民安、物
用无穷——起初，朝廷怀着贪婪的野心，存了强行侵略的心思；可后来接连碰壁
后，便转而存了虚心学习的心思。」
说到此处，辅仁幽幽地抬起右手，冲着虚空凌空一点：「便如前年，朝廷为
了死守陉城动用的那批令我军吃尽苦头的『百雷轰』火器，便是从你们这个世界
偷学回去的皮毛。」
他重新端起那串烤肉咬了一口，继续说道：
「关于此事，实不相瞒，起初我义军各路统领皆是不以为然的。古人云，经
世治国，无非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仁义二字，再加上轻徭薄赋，原本就足以开
辟万世太平之根本。只要咱们能合力捣毁那劳什子终末地，恢复祖宗传下来的万
世不变之法，自然能重现尧舜盛世。何须再去学习这些投机取巧、钻营器术的小
道末节？」
「不过话虽如此，这些年里，我义军也曾数次派遣精锐死士潜入时隙，试图
偷学一二真正的军国重器。可最终结果，却往往无功而返。赵兄，你可知这是为
何？」
赵逸凡对这些宏大叙事自然一窍不通，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究其根源，要么是毫无门路，平白在两界交替中耗费了无数光阴，结果一
无所获。赵兄，你也知道的，此间一日，代朝便是月旬。我们派过来的人，根本
无法在此间久留。」
「而即便有少数人成功潜入……」辅仁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往往沉醉于此
间这般歌舞升平、物资丰饶的太平盛世之中，最后竟贪图起眼前的富贵迷人眼，
再也不肯返回那战火纷飞的苦寒故土了。」
「正因如此，今日我大当家才会力排众议，派在下亲自披挂出征，冒死越过
时隙，来此探寻真正的国富民强之道。却不想，刚一落地，便鬼使神差地撞见了
赵兄你。」
辅仁说到这里，神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他霍然起身，冲着赵逸凡深
深作揖行礼：
「今日坐着赵兄的电驴穿行于这光怪陆离的街头，又随赵兄来到这烟火人间
吃这烤串，辅仁只觉得大受震撼！这现代世界之物质雄奇、万物之勃发，实在是
博大精深、超乎想象。直到今日，辅仁方才如梦方醒——我义军原先抱持的『万
世不变、尊王复古、捣毁终末地』那一套老旧想法，简直错得离谱！」
赵逸凡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地追问：「那……依辅仁兄之见，贵军接下来
应当如何行事才对？」
「盖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
不能以一瞬！」辅仁情绪激昂之下，竟猛地一挥衣袖，身前的铁盘被他带得「哗
啦啦」翻倒了一地，烤串洒落满桌。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逸凡，声音微微发颤：「倘若我等坐井观天，不知现代
世界之万千繁华也就罢了；可如今既然已经亲眼见识到了这里的遥遥领先，却还
要因循守旧、抗拒学习，那岂不是固步自封，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他情绪激荡地重新跌坐回椅子上，一把死死攥住赵逸凡的手臂，
眼神中绽放出炽热的光彩：「赵兄！且需你帮我！」
听着对方这番慷慨激昂的剖白，赵逸凡只是在一旁苦笑着，胸中五味杂陈。
回想当初刚认识辅仁时，自己只当这哥们是个年轻俊朗、武艺高强的江湖侠
客；后来跟着他深入义军腹地走了一遭，才发觉此人不仅心思缜密，而且在军中
深受重器重。
可今夜，辅仁在喧嚣烧烤店里的这番肺腑之言，却让赵逸凡猛然意识到，眼
前这个年轻人胸中所怀的，分明是经世济民、改天换地的滔天之志。
生平头一次，赵逸凡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羞愧感：
同样是穿越时隙、往来两界，自己整日里只知道沉溺于温柔乡里和声色犬马；
而反观辅仁，却心怀天下苍生，意图破陈出新，妄图改变整个时代陈腐滞后的旧
轨道……
在这股热血冲动的驱使下，他攥紧辅仁的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答应了。
可脑海深处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别忘了，自己现在可是异常管理局根正苗红的正式员工啊！
刚刚拿了10万块的工资！
而异常管理局，管的就是辅仁这种，不打招呼就随便穿越过来偷学技术的啊……
辅仁何等聪慧，一眼便捕捉到了赵逸凡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犹豫与迟疑。他缓
缓松开了攥着对方胳膊的手，眼底的炽热微微黯淡了几分。
良久，仿佛经历了一轮激烈无比的天人交战，赵逸凡才终于抬起头，带着满
脸的局促，开口道：
「辅仁兄……实不相瞒，你也知道，我在这边不过是一介布衣。那些真正的
军国重器、核心机密，我是绝对接触不到的。不过……若是论及那些万物运转的
底层原理，我倒是在家里搜罗了不少基础书籍。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这就
去拿，你尽数取去便是！」
辅仁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不嫌弃！自然求之不得！我
义军上下苦苦追寻的，本就是弄清此处国富民强的根本奥秘。这所谓的原理之书，
乃是系出根本的无上至理，自是再好不过了！咱们……这夜宵索性便不吃了罢？
赵兄，你现在可能……直接带我去取书？」
辅仁急切难耐，归心似箭。而赵逸凡则在一旁满脸尴尬地看着满桌狼藉。
这就结束了啊……好像还剩下不少肉串没吃完，怪浪费的。
他只好硬着头皮叫来老板把剩下的打包，随后冲着对方一挥手：「走吧辅仁
兄，哥们儿带你取书去！」
……
三十分钟后。
室外秋雨倾盆，寒气顺着裤脚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身蓑衣斗笠的辅仁站在夜色中，浑身上下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浇得湿透，正
不断向下淌着水珠。然而此刻的他却浑然不觉寒冷，一张刚毅的脸上红光满面，
中气十足地冲着赵逸凡拱手作揖：「赵兄！风雨交加，送到此处便足矣，请回吧！
时隙就在这大雁塔顶，我自可返回！」
赵逸凡撑着伞站在雨中，眼睁睁瞅着这哥们身后那尊巍峨耸立的大雁塔，忍
不住嘴角抽搐着问道：「这……四周全是高墙，你难不成打算直接翻墙进去？」
「些许院墙，何足挂齿。」辅仁豪迈地朗笑一声。
随即，他话锋一转，神色无比郑重地冲着赵逸凡躬身道：「倒是赵兄今日慷
慨解囊，赠予在下的这几本『原理之书』，实乃救我义军于水火的无上至宝！他
日两界若有缘再聚，自我大当家张景略以下，凡我义军将士，任凭赵兄差遣！」
赵逸凡很不好意思，他干笑着摆了摆手：「好说……好说……」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辅仁向前跨出半步，利落地一抱拳。紧接着，整个人竟自然而然地向后腾空
跃起，在半空中宛如一只灵巧的鹞子般轻盈地折了个身，轻巧至极地钻进了大雁
塔第二层那漆黑幽深的门洞之中。
秋雨如注，天地间一片苍茫。
风雨交加中，辅仁的攀爬动作潇洒飘逸到了极致。为了保护怀里那来之不易、
关乎义军命运的「原理孤本」，他甚至全程只单手腾跃攀援。
——而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一个透明绿色塑料袋。塑料袋中，是全套的初
中数理化课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