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无声】(7-8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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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22

 第七章

  腊月二十九,寒潮过境。

  秦鉴去伦敦的航班是上午十点。送走那辆黑色红旗车后,静思斋的低气压似
乎并没有随之消散,反而因为空旷显得更加压抑。

  林听立在落地窗前,铅灰色天空映在她淡静的眸中。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
羊绒大衣,剪裁极简,衬得她身形修长清瘦。内搭是一件lemaire 的象牙白高领
针织裙,柔软衣料顺着她流畅的肩线垂落,腰间一道细带松松系着,勾勒出窄而
清晰的腰身。下身是灰色连脚裤袜,衬出一双笔直纤长的腿——她身高一米七八,
站立时自然带出一种清冷挺拔的气质,像雪后孤直的竹。?

  手机震动。

  【谢流云:林小姐,下楼,今天不干活,带你越狱。】屏幕的光映在她近乎
完美的脸上,林听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片刻,想要下意识的回绝。秦鉴才
刚离开,她理应留在静思斋整理资料,保持那份他期望的静定。可窗外灰蒙蒙的
天,屋里过分的安静,以及屏幕里那跳脱的越狱二字,像在冰面上悄悄裂开一道
缝。和谢流云单独出去玩?这个念头让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理性在提醒
她保持分寸,但心底某个被压抑许久的角落,却因这冒失的邀请轻轻颤了一下。 ?

  她最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窗外枯枝在风里摇晃,她忽然想起谢流云每次
看她时那种干净坦荡的眼神,想起他递来羊肉馄饨时自然而然保持的距离,想起
他这几个月来那种粗粝却周到的体贴。他从未越界,只是热烈而笨拙地捧出一片
赤诚的安全感。?

  那股在她潜意识里凝固了太久的应该与正确,忽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好。】她按下发送,心跳快了两拍。?

  博物馆东门外,那辆黑色的揽胜像只蛰伏的钢铁怪兽。谢流云站在车旁,穿
了件红得扎眼的短款羽绒服,脖子上挂着条巴宝莉的格子围巾,在灰蒙蒙的背景
里像团燃烧的炭火。

  看见林听出来,他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拉车门,一股热浪夹杂着车载香水
的味道涌了出来。

  「快上车!这天儿是要把人冻成冰棍啊!」

  林听坐进副驾,看着谢流云费劲地爬上驾驶座,那圆润的身躯把羽绒服撑得
满满当当。

  「去哪?」

  「碧云。」谢流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在山里有个院子,咱们近
郊一日游。」

  车子驶出京州,一路向北。谢流云把音响开得很大,放着很燥的摇滚乐。

  「林小姐!」谢流云一边单手打方向盘,一边大声喊,「秦老不在,你那腰
杆子别挺那么直了!瘫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林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试探性地放松了脊背,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真
皮座椅里。

  她习惯了挺直腰背。从八岁那年父亲下葬开始,亲戚们指着她的脊梁骨说
「这孩子命硬」、「吃白饭的」,她就学会了要把腰挺得直直的。只有这样,才
能在别人的屋檐下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但今天,在这辆震耳欲聋的车里,她突然觉得累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大雪封山,两人的一日游没能回来。

  谢流云的院子是个带地暖的玻璃房,外面是漫山遍野的白,屋里是噼啪作响
的壁炉。

  晚饭是炭火铜锅涮肉。

  谢流云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又给林听倒了半杯。

  「哎,看这雪,八成是得在这里过年了,还好屋子多,暖气足,一会林小姐
你选一个屋。现在先尝尝自家酿的粮食酒,度数高,但是不上头。」谢流云举起
杯,「林小姐,这一杯,敬自由。」

  林听端起酒杯。在静思斋,秦鉴说酒精会麻痹神经,影响鉴定的敏锐度。但
今天,看着窗外的大雪,她突然很想醉一次。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像吞了一团火。林听呛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
瞬间泛起一层红晕,像白玉染了霞。

  几杯酒下肚,谢流云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林听——
她脱了大衣,长发松软披在肩头,炉火在她眼中跃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终于有了一丝柔和。?

  「林听。」谢流云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其实我知道,你一开始挺烦我的。」谢流云胖手捏着手里的酒杯,自嘲地
笑了笑,「一身暴发户味儿,穿衣服大红大紫,说话大嗓门。在你这种京大出来
的高材生眼里,我就是个笑话,对吧?」

  林听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一开始觉得你很吵,
也很装。」

  「嘿,我就知道。」谢流云没生气,反而给两人都满上了酒,「但我改不了。
林听,你知道我是哪儿人吗?」

  「山西?」

  「对,大同矿山里的。」谢流云指了指窗外的黑夜,「我小时候,那是真穷
啊。我家就在矿坑边上。我爹是矿工,我娘给人洗衣服。我八岁那年,矿上塌方,
我爹埋在底下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林听握着酒杯的手猛地紧了一下。八岁。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有钱。我要从那个黑窟窿里爬出来,我要穿得
光鲜亮丽,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谢流云翻身了。」

  谢流云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衫,苦笑道:「所以我后来发财了,
就报复性地买东西。我看什么鲜艳买什么,什么贵买什么。别人笑我土,笑我把
调色盘穿身上,我不怕。因为只有这些亮堂的颜色,能盖住我记忆里那个黑乎乎
的矿坑。」

  他转过头,看着林听,眼神赤裸而坦诚。

  「林小姐,那天在拍卖会上,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懵了。你穿着那件白大
衣,站在灯底下,冷冷清清的,一尘不染。我就想,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白的人
呢?就像……就像刚下的雪,落在煤堆顶上,干净得让人不敢碰。」

  谢流云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我就想离你近点。好像离你近了,我就能把身上的煤灰味洗掉似的。我知
道我不配,秦老那种神仙人物才是你的同类。我是泥,你是云。」

  林听静静地听着。

  「谢总。」林听开口了,「云并不干净。而且……我也不是什么神仙。」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八岁那年,父亲也没了。」

  谢流云一愣,坐直了身子。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走了,我父亲林松年,是个鉴定天才。但他死得
不明不白,就在一次野外考察里,说是失足坠崖。」林听看着壁炉里的火,眼神
空洞,「从那天起,我的天就塌了。」

  「亲戚们都不愿意收留我。他们当着我的面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命硬克父母。
我在大伯家住了一个月,被婶婶指桑骂槐赶了出来;在舅舅家住了半年,表哥在
学校当着所有人把我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

  林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谢流云听得心惊肉跳。

  「那时候我就知道,要想有饭吃,我就必须有用。我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
必须拿第一,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所以我拼了命地学,考上了京大考古系,年
年拿奖学金。」

  她转过头,看着谢流云,眼眶泛红。

  「但我还是很怕。我怕我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像当年一样,被人连人带
行李扔出家门。」

  「后来,我遇到了秦老师。」林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是我父
亲生前的好友。他在考核场上认出了我,他说要收我为徒,说静思斋就是我的家。」

  「你知道那一刻我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我这只流浪猫终于有人要了。秦老师
对我很好,像父亲一样好。但他要求太高了。他要我完美,要我心静如水,要我
不染尘埃。我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一笔修坏了,哪句话说错了,他就会对
我失望,就会像那些亲戚一样,不要我了。」

  林听抱住双膝,把脸埋在臂弯里。

  「谢总,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那是窒息。我每天都在那个恒温恒湿的
房间里,说着他喜欢的专业术语。我觉得我也快变成一件死物了。」

  「所以,我不讨厌你的俗。」林听抬起头,眼角挂着泪,「你的那些大红大
紫,你的大嗓门,你带来的羊肉馄饨……那是活人的味道。是你把我从那个玻璃
罩子里拽出来的。」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两个同样在八岁失去父亲、同样挣扎过、却走向了两个极端的灵魂,在这一
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谢流云看着林听。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脆弱,真实,不再是那个高高在
上的女神,而是一个会疼、会怕、渴望有个家的小女孩。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听面前。

  「我没文化,不懂什么文物修复。但我懂怎么护着人。秦老要是嫌你不完美
了,你就来我这儿。我这儿虽破,但有火,有酒,有肉。我谢流云虽然是块黑炭,
但烧起来,能给你暖一辈子。」

  林听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流云的头。

  「谢流云,你这酒,劲儿真大。」?

  第二天,大年三十。

  经过昨夜的长谈,林听身上的那种仙气彻底散了。她穿着谢流云送给她的一
件大红色羽绒服,像个邻家姑娘一样,跟着谢流云在院子里堆雪人、贴对联。

  晚饭是饺子。

  谢流云包了一百个饺子,每一个里都塞了硬币。

  「哎哟!厉害啊林小姐!连吃五个都有硬币!这运气绝了!」谢流云演技浮
夸地拍手,「看来老天爷都要把过去欠你的福气补给你!」

  林听看着盘子里那一堆亮闪闪的五角硬币,笑得前仰后合。她当然知道这是
作弊,但这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笨拙也最隆重的作弊。

  零点将至。

  谢流云把那个名为「盛世中华」的巨型烟花箱搬到了雪地中央。

  「点火喽!」

  「砰——」

  第一束烟花冲上夜空,炸开成绚烂的流星雨。紧接着,漫天流光将黑夜照得
如同白昼。

  巨大的轰鸣声中,谢流云转过头。

  他看到林听仰着头,那双平日里凝着霜雪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星光。

  她仰着脸,脖颈线条优雅地延伸进衣领,瞳孔里映着漫天流火。雪花落在她
发梢眉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天空,侧脸在明灭光影中宛如雕塑。?

  谢流云的心脏狂跳。酒壮怂人胆,昨夜没说完的话,此刻必须说了。

  他大步走到林听面前。

  林听一米七八,穿着雪地靴。谢流云一米六二,他必须极力仰着头,才能看
清她的脸。林听低下头——即便他站在雪坡上,她依然需要微微垂眸才能与他对
视。那一垂首间,长发从肩侧滑落,周身清冷气息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林听!」他大声吼道,试图盖过烟花声。

  林听低下头:「什么?」

  「我——喜——欢——你!」

  谢流云喊得脸红脖子粗,「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又矮又胖又俗,连大学都
没上过!但我发誓,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稀罕你!你能不能……能不能试着低头看
看我?」

  烟花暂歇的寂静里,雪落无声。?

  林听看着他。

  在秦鉴那里,她是完美的接班人,是工具,是作品。她必须踮着脚尖,去够
那个完美的标准。?而在谢流云眼里,她只是林听。是一个会饿、会疼、会哭的
女人。

  林听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腰。

  那一头黑发垂落下来,扫在谢流云的脸上,痒痒的。

  谢流云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林听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双手环住了他宽厚温暖的背。她把自己那具在
寒风中挺立了二十几年的身体,完全交给了这个并不高大、但无比坚实的怀抱。

  「不用试。」她声音轻轻,却字字清晰,「我已经看到了。」?

  天空再次炸开一朵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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